散步者的博客

    总觉得，生活就好像一瓶酒，越陈越醇越久越香。因此，童年里的许多极平淡的事儿，经过年龄的酝酿后，都变得别有滋味儿，更不用说那些充满惊险情节的奇遇了。

       小时候，我家边上就是湘江和耒水汇合的地方，老家衡阳的人都叫它“合江套”。两水拥抱的臂膀是一片宽阔的河滩，算是那个南方雨城里少有的僻静之地了，自然也成为少年的我们一个嬉戏的胜地。那时，无羁无绊的江水就像我们奔放的童心，两水交融的江面充满了一种野性而又童稚的诱惑。尽管每年夏天总会听说谁谁家的孩子、某某学校同学如何如何淹在江里，但对于我们丝毫起不到威吓作用，倒是父亲凶狠的巴掌、母亲泣哭的叱骂和老师严厉的训斥，为我们的河滩游戏添加了几分神秘和刺激。   

        那日放学，相邀几位伙伴佯称到某某同学家复习功课，而后像打游击一般在街巷里迂回穿插，鬼祟地摆脱想象中的“跟踪”，最后才从小巷里冲刺一般跑向河滩。

        从小在江边长大的孩子，自然懂得江水的习性：看似平静的江面，一旦下到水里，便被冲得站不住脚跟；浅水区尺把深，但你稍不留神，也许就误入了一个个可怕的“陷阱”，让无情的漩涡卷入黑暗的江底。湘江，在我们心目中就像是童话里的水上乐园，同时里面也有许多法力无边的神怪。我们有一个自己摸索出来的圈圈儿，圈外就是神秘莫测的危险区。大家在圈里尽情地嬉闹，一会“狗爬”，一会“扎猛子”，玩得好不开心。

        有个家伙泼了我一头水就逃走了，我决定从水底来个偷袭，一个猛子扎过去，没抓住。浮出水面一看：完蛋了，我出了圈儿啦！心一慌，脚下也没了底儿，扑通就沉了下去。我手忙脚乱地扑打踢腾着，露出脑袋想喊救命，却又“扑通”地灌了—口水。越紧张越扑腾，越扑腾越没劲儿，就这么一沉一浮地漂流而下，江水呛得我脑袋发木，隐约听见伙伴们沿着岸边跑边喊，可为了躲开大人的眼睛，我们专找僻静的地方，哪有什么人影？

    就在我迷迷糊糊意识到自己“要死了，要死了”的时候，隐约听见岸上有人在喊：“到浅滩啦，冲到浅滩咯！”我踉踉跄呛地往起一站，江水仿佛突然退去了许多，脚能踩着松软的沙滩了；睁开眼一看，水深不过没腰，一片混浊的意识中竟然闪现出课本里刚学过的“英雄”这个词。

    伙伴们七手八脚连拖带扯地把我弄上岸来。我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，只觉得一阵阵恶心，想吐又吐不出来。有人说：“要把水倒出来才行吧”。

    于是几个人就抬脚扯腿地把我倒提起来，像抖衣服一般把我抖得个全身散架，然后散乱地扔在地上。可我还是没能清醒。

    “听大人说，淹了水要做人工呼吸的。”

    “可是谁会啊？”

    “看我的。”自告奋勇者是我们班鼎鼎有名的“小胖子”。他把我四叉八仰地平放在地上，而后用沉重的身体坐在我的肚皮上，又是捶又是挤地折腾了半天，我只是干咳，怎么也吐不出一点水来。也许压根我就没喝多少水！

    歇了一会儿，我渐渐缓过劲来。首先想到的是，这要是让家里人知道了，可少不了一顿狠揍。我连忙带着哭腔哀求道：“千万别告诉我家里呵”。说完，终于忍不住地大哭了起来。

    后来，我来到岸边，看我漂过来的那段“绝境”，原来不过五、六米远，凭我的水性，游这一点距离应该是毫无问题的。可我居然差点被淹死。一种莫名的尴尬使我沉默良久。

    这时候，伙伴们对我的关心已转向对我的惊险奇遇的新奇，围拢我问这问那，好像我从阎王殿里逃出来，简直就是一种英雄的所为，一个个都恨不得也去死上一回似的：“水鬼拉住你的脚了吧？”“你看见水鬼了？”“他有没有脑壳？”……我再也沉默不住了，愣愣地对着大伙说了句：“其实，水鬼并不在水里，而是在我们心里哩。”

    多年以后，我长大了，懂得许多事情，同时也有了许多烦恼。生活的困惑，做人的艰难，也常常令我产生一种被淹的感觉。然而，每当我想起少年时那段绝处逢生的经历，就总能令我滋长出不少去勇敢面对的勇气和力量。因为我已知道，人们所谓的绝境都是精神上的绝望。只要精神这根支柱没有失去，沉住气，就总会有办法的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（原载1996年9月《散文评谭》。个人原创，请勿转摘！）

湘江——衡阳的母亲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