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步者的博客

    那个初秋的晚上，夜风很暖很柔地抚着我们的身体，你是否也感到了一种心灵的舒展？班长。

    天屏上没有星星，只有那枚银色的皎月高高地挂着，默默地孤独地泼洒着水一般的光洁。

    这是我们在哨所时曾拥有过的那枚圆月吧，班长！你说它是一颗心，所以我们叫它“心月”……

    真的，我很高兴今晚你来敲我的门。在这只有晚风和月华的夜色里，你带着一身尘土和久违了的岁月闯进我的门，着实让我得到了一种非常的激情和感动。你比我们分别那时胖了，可更结实了，人也沉静了许多。五年的别离，你变成熟了,也苍老了。

    你冷静地抽烟，很平静地望着那枚圆月，缓缓地吐述你这五年里走过的一个个日子。你到过海南，去过深圳，闯过越南，你卖过香烟，也替人洗过碗碟……可你最终没有暴发起来。你说你累了，不想再干下去。累了你就常想以前，想那山林小溪哨所，想我们的明月照关山……

    我看到你的腿在微微地抖，你的眼中放着一种很晶亮的水光。我知道，在那条漂亮的时装裤背后，有一条很深的伤痕。那是一次训练表演给你留下的纪念。那是一次多么辉煌的表演啊，我真的为你骄傲，班长！看台上坐满了总部和军区来的将军们，场内外围满了各部队的军政领导。表演队进入演练场，顿时，场上沙尘飞扬，铁流滚动，呐喊如雷，宛若一个万马腾啸的古战场，使人热血沸腾。秋阳把光芒镀在了刺刀上，明晃晃地一片闪烁着，刺刀又把阳光拉成了弧形的光影，这无数的弧形在演练场上造出了一片翻动的光海，让人想起大海起伏时的粼粼波光；看台上经久不息的掌声，自然就充当了那潮声、涛声……

    匍匐，翻滚，腾跃……耳畔仿佛听到了来自亘古的一种号角声，凭着一个士兵的雄威虎胆，你奋勇地跃动着、冲杀着，似乎要用你沸腾的血液进行一次永恒的洗礼。可就在此时，你身体猛然一斜，觉得腿上被什么东西深深地切进，感觉到很凉、很麻，接着渐渐地潮湿起来，渐渐地不再听使唤……当你再次卧倒的时候，你便看到了血。鲜红的液体正慢慢地染红你草绿色的军裤。你咬紧了牙根，命令自己站起来站起来……鲜红的双腿像铁柱一般支撑着，你仿佛是一座金属刻成的雕像。将军们过来了，记者们涌上来了，闪光灯把你这个军人的骄傲永远地定格在你生命的底片上。一位白发满鬃的老将军仰首感慨道：“这就是我们的长城，共和国不倒的长城！”

    是啊，你已用血与肉的洗礼擦亮了士兵这个名词。你的生命也就因为有了这个名字变得辉煌、灿烂，像被烈酒醉红被风沙吹红时的脸孔。人生的豪气，往往就在烈酒和风沙中才显出了真谛。

    那么，我们碰杯吧，班长！让这和软的夜风为我们吟歌，让如银的月色为我们作证；对酒当歌，唱一次人生漫漫醉几回……那个秋月满圆之夜，我们斜躺在缀满水珠的草丛里，静静地抽烟，静静地听着天籁的声音；你说，你要走了，该回家了！那时我已发现你的眼角晶亮晶亮地闪着泪光。那年你只差十三分没有考上军校，一到秋天你就要退伍了。回家你准备干什么，我问。你沉默了，狠狠地吸烟，目光在那飘袅的烟雾中变得更加坚硬冷峻。你答非所问地说：“明月有圆有缺，只有士兵的心永远不会残缺。”我恍然抬头，那月儿好明净，透亮透亮如一杯浓浓醇酒，被端举在深幽深幽的天穹里，圆润而纯澈，它该不就是一个士兵透亮的心吧？

    你终于走了，转身，就不再回头，沿着那条我们用双手劈出的小路，在荆棘和藤蔓的簇拥之中远去了，消失了。月光很白，树影很浓，远远传来的咚咚的脚步声，一下一下，很沉，也很清晰，至今还在我心中隐隐地响起……

    夜凉了。你感到冷了么，班长！这么些年，你想用另一种方式来重塑你的辉煌，可你感到累了，觉得很颓丧。我知道，你近乎木讷的金钱智商，是很难大富起来的，可你又不会心甘情愿地服输，你宁愿碰得头破血流，鼻青脸肿……你使劲地吸烟，目光冷峻地停留在那枚高悬着的圆月上，这情景又让我想起那个晚上的你了。“明月有圆有缺，唯有士兵的心永远不会残缺。”这便是你永不放弃永不停息的一种追求。

    你蓦然立起，用手指把烟头弹向了远远的夜幕，尔后很轻松地长嘘一声。你说，我还是回老家吧，家乡多山，山上多石，石质也好，我去做个石匠！看着你那种疲惫中显现出来的兴奋神情，我也不由得开心地笑了。真的，这主意不错。你就去做石匠吧！你可以雕凿碾场的石碌碡，也可以雕凿纪念牌的底座，在雕凿石头的同时，也雕凿人生和自己。因为甘于默默地用自己身心雕凿别人的纪念牌底座的人，才是真正豪爽而笃实的！你听着我说，看着我，终于我们俩哈哈地放声大笑起来……这夜，没有星星，月光披落在我们身上，我们也变得透亮起来。

    夜风微醺——干杯吧，班长！我们来共敬那苍穹的明月！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 (原载于1997年8月《文明》杂志。个人原创，请勿转摘！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