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老家湘南水乡,当每年春天刚刚露出尖尖白白嫩嫩的小芽芽时,乡亲们就喊:“犁——春——咯——!”我曾问过乡亲们为什么要喊“犁春”呢?乡亲们只是摇摇头,露出纯朴得可爱的笑来……
今年春节回家探亲,与父亲回了一趟常宁草塘老家。春天刚刚被农民从日历上揭出来。我临窗而望,水塘边的一排柳树一丝一缕地缠住了我的视线。乍一看,那柳就像老妇人散乱的雪丝;凝视片刻,就觉得好像有一团绿绿的雾在那儿飘逸着。眨一眨眼,再看,那绿色的雾好像又沉了许多,有点儿湘绣中那种双面绣的色泽效果,一半透明一半朦胧。我便连忙用这种感觉去看天、看地、看田野……
整整一冬,天空被阴霾的雨封锁着;现在春期一到,厚重的锅云四下散走,只留下一片洁净透明、蓝莹莹的底布了,天地之间也立刻开阔了许多。
小塘和小溪里面的水,起先也是呆板板的。有那么一天,一袭风不知轻轻地吹响了谁的叶笛,水面上便有了丝丝绸缎般的皱纹,渐渐地有了生气。一群水鸭用它们木木的嘴,也偷偷探出了水的温度,欣喜若狂地欢呼着:嘎—嘎—嘎!
的确是到春天了。天空、大地、树木,人的笑脸……在被固襟了一冬之后,终于像花儿似的灿烂地绽放了。可是,要是用语言来表达,也只是用 “春天到了”、“开春”、“立春”等等,为什么乡亲们要喊“犁春”呢?
我和父亲朝着田里深处走去。
故乡水田坦荡无垠,在天空下敞露出晶亮的胸膛;空气中飘动着泥土湿润的芳香;水田里劳作的乡亲,宛若棋子一般撒落在这片宽阔的胸膛里,疏密有致地点缀着阔别一冬的田野,成为一种格外诱人的风景……他们中也有熟识父亲和我的,于是极亲切地直起腰来向我们招呼:“向伢子,和爸爸回家来了呀”,“向伢子,当官了还记得回来看祖坟,有良心哩——”说归说,笑也只是笑,可他们赤在水里的双脚却未离开泥田,双手也始终没放下正忙着的活儿。
我是在城市里长大的。对于农活,只是偶尔中接触到一些儿;至于农家常识,则更是陌生得可以。当我看着他们在田里横一下竖一下开挖了许多小沟时,竟怎么也猜不出它们的用处。
乡亲们很开心地大笑起来,形象地开了一些令我觉得难堪又觉得异常亲热的玩笑。然后告诉我这是农事的第一页,按照传统的习惯,他们要在立春后到田里挖一些小沟,好用来盛装春水;因为暖暖的春水可以滋养土地,等泥土完全泡熟了的时候,耕田、播种、插秧,热热闹闹的春天才算正式地到来了!
或许,这就是“犁春”吧——犁,就是一种劳动,一种创造。春天,以及春天般美好的生活,正是用这种劳动耕犁出来,创造出来的。如果说春天是一种纯粹的自然现象,那“犁春”不就完完全全是一种人类的自然活动吗?我为自己的顿悟欣喜万分:我的这些朴实的乡亲们虽不懂得什么是修辞,可他们用一个普普通通的“犁”字,与春天紧紧地联系真情来,却使它们产生了一种神奇的表达效果,朴实生动而且形象。
立于田埂上,静静地凝视着田野里劳作的乡亲;在他们的身后,春天的色泽,已染绿了远处那缈缈升起的炊烟,还有那绿雾中隐隐呈现出的栋栋新盖的农舍……看着看着,我周身的 血液开始有些沸腾了,也童稚般地扯起嗓子喊起来:
“哦,犁春咯——”

(原载1998年4月28日《福建日报》文艺副刊。个人原创,请勿转摘!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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