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步者的博客

    傍晚，在大院操场散步的时候，天上开始霰雪飘零，轻轻沾在我的黑色棉夹克上，就像是沾上白毛衣起的球，绒绒的，一点点、一片片地漫漫扩散，又一点点、一片片地渐渐消失……在冒着微寒冷的彩砖铺就的人行道上，我孑自伴风雪前行。

    在我的身旁，就是一片开阔的绿地，起码比一个足球场要大一半的一片绿地。就是这片绿地，使这条小路形成一个椭圆的环形，引来许多像我一样喜爱散步的人群，把这里变成了幽静的大院里最不幽静的一处。其实，在这座城市里，大院的幽静也是相对的，仅仅区别于围墙之外车水马龙的车市。既便这样，散步在绿地周围的人，脸上仍写着无限的满足。

    这块绿地，实际上就是一块被精心修整过的大草坪。没有任何花朵的点缀，也没有任何物件的装饰。据说，过去有人曾想把它变成一个足球场，也有人建议把它变成一个公园式处所，但管理者最终让他保留了现在的模样。现在，这块没有任何娱乐设施却又精心修整过的大草坪，宁静清新又不事雕琢，美观大方又自然纯朴，成了人们傍晚时最理想的散步场地，一年四季，夏炎冬寒，风雨无缺！

    春天刚到的时候，昆玉河的冰面尚未渗出流水，街头的树枝仍是一片荒秃，枯黄的草坪却已开始泛出新绿。孩子们初解冬衣后的第一件乐事，就是来到草坪的边缘玩耍嬉戏，他们在旁边的大篮球场上溜轮滑、踩滑板，大点的孩子则在寒风中脱衣解袍，追逐于球场中央……一旁散步的大人们，此时总是会慢慢停下脚步，侧目这串告别了一冬的孩童的欢笑声，仿佛这块沉睡了一个季节的草地，就是他们来叫醒的。

    盛夏的时候，也是草坪最热闹的时候。从下午四点开始，紧挨着草坪一端的大球场就慢慢沸腾起来。这是一个由五个露天灯光篮球场连接而成的一个大操场。附近中学的学生们一放学，就抱着篮球来这里抢占场地。他们把自行车往球场边一倒，就抓紧时间开始了他们的游戏，要不然到吃饭时间不回家，少不了挨家长一通数落；即使那些不回家的孩子，到了那个点儿也会被一群更大的孩子抢去场地……人们通常都是晚饭后，才从四面八方涌到这里的。那时，夕阳的余辉还没褪去，草地就在这余辉里泛出一种碧绿碧绿的光芒，就像一颗特大号的宝石，嵌在这个城市的一隅。人们一边围着草坪散步转圈，一边尽情欣赏这城市夏日里最美的风景。晚风吹起，人们似乎都能感觉到生命原来如此的惬意！

    霜降以后，草地会慢慢失去的绿的光泽，变得有些颓废的样子，怏怏的一片，但仍然保持着绿的颜色。只有在第一场雪下过之后，草地才开始渐渐枯黄，不过枯黄的只是身子，裸露在雪地里像庄稼收割后残存的稻茬，硬梆梆的直挺着。这时候，麻雀和乌鸦来了，把草坪和大院里的每一棵树，都变成了它们的天堂。它们也喜欢在黄昏的时候出来散步，天色将晚，成千上万的乌鸦与麻雀在草坪两边便挤满了树枝，任你人来车往也丝毫不受惊吓，仿佛这里就是它们的天堂它们的家。直到夜色完全降临，草坪四周“哇哇哇哇”的鸦叫声，才会在黑幕中渐渐四散飘去。草地，恢复了平静和安然；一些喜好散步的人们，又开始来到这里寻找一种心境……

    但现在已是隆冬，草地已是满目焦黄。乌鸦们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乐趣，只能偶尔才能闻到几声鸦鸣。极目望去，草地却是一片萧条之美，冷寂而平静。这种美丽，也许就如同灰蒙蒙的天空、枯秃的枝头、黑乎乎的鸦阵以及严寒干燥的季节一样，都是属于北方城市才固有的一种美丽。

    雪开始下大了。我想也许到了明天早晨，草地就会被积雪覆盖，包括它们硬梆梆直挺着的身子以及草根。一起将被覆盖掩埋的，也许还有孩子们的笑声、一生之中最辉煌的最碧绿的光芒、鸦雀的喧器……如果它的一生只有四季，那么它将被积雪掩盖掉一生里所有的快乐和光辉。

    但是，又有什么关系呢？——

    “春来草自青”。如果命运注定不能像娇艳的鲜花一样躺在温室，如果上天只能赐予这种饱经霜雪的生命，那么不妨就像这草地一样无声匍伏雪下，即使枯黄了身体，即使压弯了头颅，也要保持根须不死，默默期望着明年春天的傲人生机——那时，人们对它不仅仅是赞美，更多的是深深的敬意！

（2002年12月于北京，原载于《北京晚报》副刊.个人原创,请勿转摘!）